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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刀】绣衣从此来 1

那天雨下得很大,沈炼揣着刚得到的北斋先生的字画在山林间行梭,头顶突然闯来一片浅黄色。

沈炼看着面前出现的打伞女子,长长的黑色头发温顺地绾在身后,面孔秀丽,目色温婉。女子着一身青绿色纱纺长衫,微束的腰口显露出一两分婀娜,她的声音也十分动听,浅笑嫣嫣地同沈炼道:“珍爱的字画淋湿就不好了。”

沈炼钻入伞下,与女子一同缓步下山,二人一路都走得不紧不慢,沿途的景致郁郁青翠,端的美丽,正如同他身侧的女子一般。雨水顺着伞缘渗下来,滴落到石板小径上和泥土里,悄无声息不见踪影,只有漫天的树叶沙沙喧闹。

大半程的两相沉默过后,他问她:“别人都怕锦衣卫,每每都唯恐避之不及,你为何不怕我。”

她还是笑:“你又不是妖怪,我为何要怕你。”

待到山脚下时,雨刚巧也停了,夏日的天空变得晴朗美好。

“下次上山,记得带伞。”女子留下这样一句话,同沈炼就此别过,他看着她的背影,胸口跳得厉害,脑袋也是嗡嗡发响,就像是枝头狂躁的知了。

他忘了问她姓甚名谁。

但没关系,他想,他是锦衣卫百户,想知道的,总能查出来。

可大抵这世上的因缘际会往往都是事与愿违的。

北镇抚司千户陆文昭命凌云铠捉拿画作有暗讽朝堂之嫌的北斋,沈炼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也硬是跟着去了。那夜,他漫不经心地跟在凌云铠身后,或许是想亲眼瞧一瞧他贯来偏好的画师究竟会是何般模样。

他怎么也不曾想,北斋竟是那日山间拨动他心弦的女子。

沈炼其人,他没有什么太大的抱负,虽然也知魏党残暴无良,却也不会卯足了心思去扳倒权倾朝野的上峰,他虽然武功极好,却只想着有人命官司可查能糊口饭吃。

沈炼看着凌云铠架在女子纤弱颈间的棱棱佩刀,不由也攥紧了腰间的利刃。他在犹豫,值不值得为了心头的这一点喜欢向同僚拔刀。

裹挟在乱世,人命如蝼蚁,再深刻的喜欢也不定能长久几时,何况只是这样的金风玉露一相逢?正如先是沈炼亲自缉拿了他酒后失言的下属殷澄,理由亦不过是“放过你倒霉的会是我们”罢了,这世道啊,要活着都几多不易。

然而凌云铠显然并不满足于杀了北斋复命,他望向仅着亵衣柔美低泣的女子的眼眸中,充满了欲念。沈炼不是满腔正义的大侠,他或许能含痛漠视女子被一刀击杀,却不能坐视她被蛮徒就地侮辱。

他还是冲凌云铠下了刀。

初时,沈炼真的是只想要横加阻拦凌云铠的虐行,可刀剑岂有眼,何况凌云铠下手狠戾,言辞之间也多是沈炼党同谋逆要他好看的意味。原先的阻挡变了味道,沈炼杀了凌云铠,他捅了人一刀后把人溺死在了屋子角落的水缸里。

“魏公公是我的舅舅……”凌云铠最后那个挣扎间几乎是喊出来的句子,喷了沈炼一身血迹,染红的满缸清水再也无法变回澄澈。

沈炼对于他的失手大约也是后悔的,那个女子还趁乱逃了。

他只得多番伪装抹去痕迹,佯称凌云铠乃是为贼人所杀,可他还是叫南镇抚司的裴纶盯上了。裴纶是恨沈炼的,这股恨意来自他已故去的兄弟殷澄,沈炼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不肯私放而死。

后来,沈炼因错杀同僚一事又叫一神秘女子要挟,令他去放火烧了锦衣卫案牍司。那女子清冷孤傲,却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戚家刀,沈炼一时不敌,只得应下了胁迫。

沈炼玄衣夜行,悄悄潜入案牍司,一桩桩命案的蛛丝马迹,一本本搁置案牍司的卷首,终于让沈炼抽丝剥茧地明晰了诸事的因果缘由。

再后来,一切都脱了轨。

因多年之前的救命之恩一向对沈炼多加庇护的陆文昭,暗地里却一直听命于信王朱由检,为了能换个活法在权势宦海翻腾沉沦,那刀法出群的神秘女子竟是陆文昭的师妹丁白缨。

信王朱由检则是相救北斋于罹难的志同道合、相互吸引,这个男人一眼看穿了沈炼对北斋的情谊,问他“那她喜欢你么”,又讽刺一般地说“她连名字都没告诉你吧”。

是啊,他还不知道女子的名字呢,而她不喜欢他,他是知道的。

反倒是看似圆滑狡诈的裴纶实则却是有情有义,还意外地同沈炼成了莫逆。他们二人以及因知晓太多秘事而欲被灭口的北斋一同踏上了逃亡末途,女子虽一副翩若惊鸿的单薄身子,却从不喊苦,只与二人共进退。

沈炼不忍心告诉女子下令要杀她的人是信王,便道只是陆文昭自作主张,还说他日尘埃落定后她那心上人自会来寻她。裴纶闻浅便知深意,待北斋入睡后方笑沈炼“你就哄她吧”,孰不知早该酣睡的女子背对着二人默默流泪。

裴纶困惑于沈炼对女子的情深义重,吃惊地问翻翻白眼:“你俩又没睡过,你就这样对她?她就这样对你?”

他们在一处峭壁断崖叫身后步步紧逼的追兵围截了,领兵的两人都是熟面孔,陆文昭与丁白缨。

即便在这生死关头,沈炼仍然是那个不善言辞静如山岳的沉默性子,他指向崖边唯一与对崖相连的那拱吊桥,让女子从自顾逃离。

沈炼同裴纶反身提气应战,刀剑相撞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双方正酣战时,不远处却又有一大队兵士鱼贯而至,齐齐开弓放箭,一支支利箭破风射来,铮铮作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文昭怕是怎么也没想明白,为何他也从鱼俎成了鱼肉,丁白缨沉默片刻后冷森森地道,“师兄,你我二人亦是信王不得不除掉的破绽。”

轻描淡写的那一声“破绽”,无人得知那下面是怎样的血泪斑驳。沈炼、裴纶、北斋、陆文昭、丁白缨,只有这五人全都命丧黄泉,荣登大位的信王方能永无后顾之忧。

陆文昭硬生生地吞血咽下这口不解之气,一人当先反扑而去,可寡不敌众终是大势之趋。丁白缨眼见她师兄被捅成了血窟窿,奈何大恨之下亦是步步退败。沈炼与裴纶本就伤重,同样打得吃力。

许是不放心沈炼,女子竟又折了回来,两人分伫于吊桥两端,沈炼分心让她“滚”,她依依不肯。

“沈炼,我的名字是妙玄!”女子文弱的喊声从吊桥的那一头传了过来。

那一刻,沈炼想他终于是还是得到了最渴望的那样东西,可以死而无憾了。

但他还是希望妙玄能够活下去,她是坚韧如蒲苇的女子,想必即便没有他,也能活得很坚强。 

沈炼挥起手中的绣春刀,一刀,一刀,砍向吊桥的绳索。并刀如水,恰似凌厉又恰似温柔。

他把生留给了她,然后便可以从容赴死了。

一月后。

杭州,三月烟花染回忆,妙玄在幽僻静谧的居所画河山拱戴,画江湖若梦,画那个锦衣卫百户的苍劲背影。

她还不知,沈炼彼时正身陷京城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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