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贝尔朵莉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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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绿】Today (上)

0. 那成了我人生里最悲惨的一天。

早晨7:30,我几经挣扎终于睁开眼皮从梦中醒来,套上黑色带帽的宽大卫衣,打着哈欠往牙刷上挤上牙膏。看着镜子上蔓延着的水汽,和镜面里映射出的那张没用忧郁的脸,我想道,今天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啊,要拯救纽约市,要和格温约会,要研究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蜘蛛血清剥离毒素。晚上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去看看哈利,虽然之前我刚刚因为“不愿意介绍蜘蛛侠给哈利认识”而被他红着眼赶了出去。

“早安。”洗漱完下楼,我亲吻了下梅婶这两个月来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颊,咬一口她沉默地递过来的羊角面包。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天了,从前本叔还在的时候,早餐桌上总是不缺欢声笑语,本叔的嗓门总是很大,笑容也总是特别生动,他会一边接过梅婶递来的水果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同事家里有什么趣事,或者这个假期我们可以到哪里玩。

“晚上见。”告别了梅婶后,我就匆匆出门了。天空还蒙蒙亮,夹带着点湿漉漉的雾气,我轻易地就在汹涌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在十字街头对着我巧笑嫣嫣的金色头发的女子。交换了早安吻后,我听见她说,“嗯,我真喜欢这样的早晨。”

我却开始神游,好像很早以前也有另一个人同我这样感叹过,是在什么时候呢?哦,对了,是我还在念中学那会儿,我每天骑车去接哈利上学,青葱的莽草呼啦啦地从我们身边向后延伸,初春时节,树上刚刚爆出含羞的枝桠,等傍晚我们放学伴着夕阳回来,一树的花朵已经开放,繁华满树。

那时候我们大多的话题都是数学老师太讨厌,怎么能霸道地宣布体育课没有了,邻班的谁谁脸真大,竟然当着全年级的面和喜欢的女孩告白,或者争论哪个超级英雄更厉害。“肯定是美国队长啊,你说哪里还会有比这更好看的漫画吗?”我哈哈大笑着说出心头最爱,哈利却不屑,“明明蝙蝠侠更酷。”

“彼得,彼得?”格温轻声打断我的回忆,问:“你有心事?”

“我在想哈利。你知道的,他还在生我的气。”叹一口气,明明我能很轻易地对格温说出隐藏的身份,但对着向我苦苦哀求的哈利,我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我不能冒这个险,如果被哈利知道我就是蜘蛛侠,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注射到手的蜘蛛血清。倘若哈利因为我的毒血而发生任何意外,这种可怕的“万一”只要一想到,我都会觉得遍体冰冷。所以啊,再等一等就好了,只要哈利再耐心等等我,我就能找到治愈他的方法的,我攥紧了拳头。

“我昨天看了一个关于蝴蝶效应的视频,你能相信吗,一只蝴蝶在南非扇动了一下翅膀,就能造成两周后纽约的一场暴风雪。”突然,格温扭头对我皱皱鼻子。

我哈哈一笑说不相信,“不过你皱鼻子的样子真可爱。”

“你这个总是眨巴着狗狗眼的家伙不要说我可爱,你才可爱啊。”格温佯怒,浅色的瞳孔满是暖暖的笑意,她说,“听着,彼得,我想说的是,很多细小的事情都是关联的,有时我们只需要做出一点点努力,整个现状都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好好好,我一定会努力一点点,让哈利和我的现状发生巨大改变的。”我弯起眉眼向我善解人意的女朋友保证,“我今晚就去找他。”

然而,那晚我被迫食言了。

纽约市的夜晚总是意外频发,这回,抢劫犯的运气着实很差,刚跑出银行外就被蜘蛛侠堵了。在对抢劫犯们进行过深刻的“思想教育”之后,我便打算好心地把这几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护送到警局门口。

于是,还没等我来得及去见哈利的时候,哈利就先找到了我——还戴着面具的我。

哈利的样子瞧起来非常十分怪异,他穿了身暗绿色的铠甲,浑身泛着阴冷的气息,本来白皙的皮肤也爬上了绿色的斑块,他在狞笑。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诡异,每当高声一点的时候,就会带上一丝黯淡嘶哑,仿佛咬牙啮齿剖心咳血,“你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哈利?”一片诡谲的寂静后,我沉痛出声。

“不准叫我哈利!我不是那个懦弱无用垂死挣扎的哈利•奥斯本,我是绿魔!”他咧嘴冲我嘶喊着,从身后拖出被他绑持而来的格温,她昏阙的脸上尽是失血过多的苍白。

“哈利,先放了格温好不好,我知道你不想伤害她的。”我想要靠近一点,哈利却更快地退开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利的呢喃像是在哭泣,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彼得•帕克。”

之后发生的每一幕,都像是被一帧一帧放大播映的慢镜头,近距离地倒影在我的眼睛里。从高耸废墟的钟楼顶笼束过来的月光,在哈利手中像个安静的提线娃娃般在夜空中偏偏起舞的格温,和哈利扭打作滚抱一团的我,被我一拳一圈揍到吐血的哈利。

最后轻轻特写的镜头,是崩裂的蛛丝,和被哈利大笑着扔下钟楼的格温,重重地摔落在我触手可及之地,灰白色的路面霎时间盛开出血红的海棠花。

我抛下哈利踉跄地扑去,格温的身体已冷得像冰。

猩红的夜变得黑白,死亡也慢慢成了布景,扭曲的空间向不同方向拉扯住我,让我感觉自己要就被撕裂。

“啊——”撕心裂肺的号啕声中,钟楼顶的时针“滴答”地指向了零点。

 

1. 原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厚颜地和哈利说着拯救。

我又一次在柔软舒服的被窝里醒来,浑身散架一般的疼。

格温死了!哈利呢?那些可怕的场景仿佛胶片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令我惊蹦坐起:可我为什么会在床上,那是梦吗?

我头痛欲裂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7:30AM”的字样赫然在目。

“彼得,该起了,你上学要晚了!”是梅婶在楼下喊。

我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洗脸刷牙,又耙一耙凌乱的棕发,然后对着镜子自嘲地一笑“真是个可怕的梦啊”。突然地,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脖颈上的淤痕——我记得,梦境里双眼血红的哈利曾恶狠狠地死勒住我的脖子,却在我快窒息的时候放了手。

在约定好的十字路口,我见到了依然对我柔柔倩笑的格温,她的白上衣蓝围巾依旧温暖动人,我停了足足十秒才轻轻地拉住对方的手,我多害怕会触摸到和昨夜里一样冷冰冰的温度。

真是太好了,还是温热的啊。

“你是在难过哈利的事吧?”格温看我一副几乎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就捏了捏我的掌心,“我跟你说,有的时候,一只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就能引起一场暴风雪。你呢,也是一样的,你只要再勇敢地做出一点点改变,你和哈利就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是这样么,我不确定……格温,我真的不知道,我能让事情变好吗?”

“彼得•帕克,这么垂头丧气可不像你。”格温用力一拍我的后背,为我打气。

走向不同的教室前,我拉住格温,同她约好了,“今晚在你房间等我,等我见完哈利过去找你。”

看着格温走进教室后,我转个身飞溜出校门,熟门熟路地拐到了奥斯本宅院外。我从中学时代起便是这里的常客了,还记得我头一回被哈利领回家时,被这座巍峨庄严、奢华挥霍的宅院吓唬了一跳,“哼,道貌岸然的上流社会啊”,我与大笑着打趣我“眉毛长见识短”的哈利呛声说。

这里依然是经年如一日的华丽,可也有些微小的变化在不经意间发生着,比如哈利往日总是敞亮无比的卧房,如今白天也挂着密密实实的冷色调窗帘。衣着单薄的金发青年躺坐在床上,他的面容十分苍白,细小的血管泛着丝丝青色,这会儿定定打量,我才惊觉人的肉体原来是如此脆弱,伤与死也都如此敏感尖锐。

看到这样的哈利,我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也疼了起来,前一夜梦境里的悲愤和震怒也不知不觉就化开了。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哈利缓缓別头向我望过来,那是一个仓皇到几乎连眼神都不曾相触的回望——哈利极快地扭过了头,声音虚弱暗哑,他问我:“你还来干什么?”

“我们需要谈谈,哈利。”

我们好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了,所以,我无从得知哈利是怎么在今天获知我的秘密身份,又是怎么骤然变成嗜杀暴虐的绿魔。

“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呢?我想我已经很明白你的选择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放弃我了。”哈利疲惫不堪地说,“你不要再来了,彼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倔强地梗在那里,被哈利的凝重吓得开始絮絮叨叨,“哈利,你是不是哪里感觉不舒服,你的药在哪里?要不你先睡一觉,我在这儿陪着你啊,等你醒了以后我们再好好谈一谈行吗?”

“彼得,我快死了。你见过我父亲最后的样子的,瘦骨嶙峋,面目可憎,你不肯帮我讨来蜘蛛侠的血,我很快也会变成能那样的。”哈利的嗓子哑得更厉害了,“我不希望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什么嘛,你又不是女孩子,那么要漂亮干嘛。”我同他玩笑,试图让气氛变轻松点,“我会陪着你的啊,哈利,蜘蛛侠的血,你就再等一等好不好?”

哈利果然笑起来,“你忘了,我可是连梳头都要女佣在一边拿着吹风机的臭不要脸的家伙啊。”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从哈利的卧房离开的了,等照料哈利睡下后,我便来到了庭院里,凉凉的风温柔吹来,才微微吹散我眉头的苦涩。我想,虽然我还是没弄懂悲剧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但只要我今天守在这里,结局就一定能改变,谁也不能夺走格温,和哈利。

我慢慢走到庭院中央最大的那棵古榕树下,这里是我和哈利昔日的秘密花园,年少痴迷时光机的年代,我们还在这里偷偷埋下过珍惜的“宝贝”,我的是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齐的超级英雄漫画,哈利的……会是什么呢?会是他当时极喜爱的那个水晶八音盒吗,或者是他那会儿为了保护那颗金灿灿的小分头到哪儿都要揣在包里的柳木梳?我不由扬起嘴角,等到慢慢扒开脚下高高隆起的那堆泥土,时光宝盒被打开,数十年的光阴仿佛倾覆而来,叫我愣住:是我送他的冬兵公仔啊。

许多许多光年外,言辞笨拙的棕发小男孩扭捏半天才拿出藏在背后的冬兵玩偶:这是我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了。金发的男孩偷笑:好吧,那我不嫌弃它了。遥远的如梦隔世的记忆,说将来要做最死的死党的我们。

圆头圆脑的冬兵身下还搁着一本日记,很厚,看起来已有些年岁了,犹豫了几秒,我还是翻开了它。哈利的字和他的人差距不是一点点大,我曾经不知多少次笑话过他,“你这破字也该练练了,瞧这歪歪扭扭的,以后给女孩写情书都送不出手。”然后哈利就会轻佻一笑,反问我:“你看看我这脸,这身材,我要是想追个人还需要靠写情书?”哈利后来也的确没有给哪个女孩写过情书,甚至没有谈过任何一场恋爱,反倒是我,交往了全年级最美的女孩,几乎令一众男生眼红到发烧。

哈利的日记里,最常出现的就是他爸爸和我,对诺曼叔叔大多是“父亲超厉害噢,我以后也要像父亲那样”之类的殷殷孺慕,对我则多是“笨死了”、“怎么就那么蠢”、“神经和一字眉一样粗大”、“只好我多看着点他啦”这样语气骄傲的口是心非。一篇篇看下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和哈利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相同时光。

“2000年9月5日  晴

彼得真是要气死我了。不就是叫他胳膊挪开点给我抄下考卷嘛,粗眉毛皱得跟什么似的,这下倒好,我又要不及格了。父亲肯定又会叹气,说什么‘你成绩要有彼得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哼,也就是我性子好,换个人早和他绝交了。”

哈利其实一直都是个很善良的人,从来没依仗他出众的家境做出过分的事,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了,他也一直对我很好。

为什么病痛偏要折磨他呢,被噩梦肆意拨弄的生命,失去平衡的精神状态,我难受地回想他昨夜用近乎怨毒的神情告诉我,要我和他一样感受失去挚爱的滋味,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涂抹花墨蓝字迹。

“2012年7月3日  小雨

从病发到过世,父亲最后的日子竟然只有那么短。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害怕,我的手已经会偶尔颤抖了,很快我也会和父亲一样面容可怖地死去吗?如果不是彼得在落葬时握住了我的手,也许我根本都站立不住吧。但彼得握住我了。我问他:‘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点头了。

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只要他会在就好。”

“2012年7月11日  大雨

我竟然还以为他和我是一样的。他和格温在一起了。”

我几乎是大惊失色地盯住这两篇日记。

原来那个时候的哈利,也是喜欢着我的么?人们总在日久生情,越是三俗的话越是可见普遍性,就像我对哈利。我隐约察觉到自己对他有别于好朋友间的喜欢,正是在诺曼叔叔过世那会,咬紧牙关只肯无声啜泣的哈利,脆弱又坚强。

那段时间里,哈利偶尔会格外地依赖我,我由此心喜,也由此不安,我也想过告诉他我会如同家人,恋人那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最终还是只站在了朋友的立场。我怕自己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依恋什么是爱情,也怕哈利会因渴望温暖就接受我,你是真的爱他么,你不能利用他的寂寞,我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后来,格温同我告了白,她是一个罕见的好姑娘,认真优秀,从不任性,我很顺利地和她交往了。我想,这样对谁都好。

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自私又懦弱的胆小鬼。

我不知道哽咽着惘然失神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而哈利,不知何时已披了厚棉袍站在我面前。

“你都看了?”他的声音轻颤着。

模糊的视线里,我仿佛看到了他眼里一点零星的光,“嗯。”

他问,“你有什么……想要说的?”

“对不起。”我用力地把他搂紧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痛哭过一场,我很是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哈利遮掩不住的疲惫,我把他抱回了床上,帮他掖好被角,让他再睡会儿。

等他醒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格温的号码,“抱歉,我今晚不过去了。明天,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嗯,明早见。”

我会郑重地同格温分手,然后认真地和哈利表白。

当我满心欢喜地在厨房为哈利准备夜宵的时候,我却不知,哈利却怔怔望着轰然关上的房门,眼神悲凄,关在门内的是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声叹息,“又是我要被孤零零留下了啊。”

我也不会知道,哈利是怎么强撑着写下了最后的日记,然后吞下了床头柜里瓶中的药片。等我端着点心回到我是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还在地上滚动的空瓶,和哈利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还有字迹难看潦草的日记本,半敞在他停止心跳的胸口。

“2014年5月4日  阴

今天过后我应该不会再写日记了。

从我喜欢上彼得至今,好像连‘我喜欢你’也没敢和他说过,一次也没有。父亲的入葬,大概是我与他最为接近的一天,可依然差了一点。到后来他有了喜欢的女孩,到如今我得了家族的诅咒,他先后两次背我而去。我从没想过用我藏在日记里的秘密令他愧疚懊悔,他却和我说对不起,想来我还是成了他的负累啊,我的遗传病,我的感情,我是怎么活成这么可悲的样子的呢?现在再说这些好像已经没有了意义,但是请允许我最后说一声……我爱你,彼得,一直爱你。

再见了。”

“啊——”彻心彻肺的痛呼声中,墙上挂钟的针摆又一次“滴答”走向零点。

发表于2017-05-20.46热度.